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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

     父亲骨折的腿又发炎了,这次需要住院治疗。那时他的暑假刚刚开始,母亲叫他陪着父亲,相互照顾。
     父亲被单位指定到一个很偏僻的医院接受治疗,一个很清幽的小镇。汽车从家里出发,过了市中心后向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方向行驶,在曲折迂回的盘山公路上盘旋。颠簸了一整个下午后,终于在黄昏到达那家医院。办完一切手续后,草草地吃了个晚饭,便沉沉地睡去。他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怎样,也没有人告诉他。
     恍恍惚惚的就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那个夏天,很多父亲的领导和朋友来医院看望,买来很多水果和营养品。父亲很少吃,大部分由他帮父亲吃掉。他每天要做的事就是三餐到食堂里打饭菜,洗衣服,晾衣服,陪父亲散布和做恢复性锻炼。每天做重复的事。偶尔在父亲午睡的时候,一个人偷偷地溜到小镇上去买冰棍吃。时不时地要到医院财务室去买饭票菜票和开水票。
     他时常一个人,看着石榴花开,石榴花落,石榴结果。
     看着食堂背后那只小鸟建了很久依然没有建好的小巢。
     看着住在小山顶疯人院的那些驯练成傻子的病人笑嘻嘻地跟在管理人员背后到食堂里领午饭。
     看着时不时开进医院的中巴车,希望从车里下来看望病人的家属中有一个会是他的母亲。每次都先是兴奋,然后失望。
     一日。父亲撑着双拐,带他到一个朋友家里玩,在那里吃晚饭。那朋友的儿子跟他很快就熟悉起来,并教了他下中国象棋,他学会了很多规则。晚上回医院的路上,父亲知道他学会了象棋,就在路边的商店里买了一盒。那天晚上开始,父子俩就常常在灯下对弈。他真的还不是很会,“象”也常常越过楚河汉界去,父亲告诉他“象”不能越界,他记住了。他的“卒”时常走退路,父亲说“兵卒”只能前行或横行,没有退路,他也记住了。以后,有经常跟父亲下棋,他的棋艺进步很快,但依然没能赢过父亲一局。
     一日。父亲的一个朋友晚上带他一起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他很兴奋。看完电影回来后,父亲问他电影的片名叫什么,他答不上。父亲又问内容呢。他吞吞吐吐地说看到很多很多警察抓很多很多坏人,其他的不记得。父亲没有再问。那一刻,他感到很庆幸。后来,他又感到惭愧了,他想了很多。从那一刻他开始明白,一个人做事,并不在意做与没做,没有做有没有做的好处,做了,就要让自己清楚做了些什么,又获得了些什么,这才是重要。
     又一日。父亲的朋友问他吃过水晶包子没有。那是他第一次听说什么水晶包子,之前就更不消说有没有吃过了。他说不知道。父亲的朋友次日早上给他买回来很多,他刷完牙就马上吃了一个,不,应该是半个,咬了几口,发现并没有他想像中的好吃,随手就扔出了窗外。外加上一句,难吃。众哗然。
     一日。中午他去睡觉,一觉醒来是下午四点。听见楼下有孩子的哭声,很多孩子的哭声。他迅速地爬下床,穿上拖鞋,从大大的病房里跑到外面的走廊上,推开玻璃窗户向楼下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他看见值班医生和护士将一个刚刚去世的人用担架抬往太平房。白色的担架,医生白色的工作服,护士白色的工作服和工作帽,戴着白色的口罩和手套。担架上的死者被白色的棉布完全裹住。他仍可隐隐约约看到死者的头在无力地左右摇晃,在白色的棉布下。是的,白色,一切都是白色。
     父亲告诉他,陆爷爷是两个小时前去世的。大家中午一起在医院大门后那棵大枫树下乘凉。没坐一会儿,陆爷爷说很累,便先回病房睡去了。这一睡,便是永远。
     陆爷爷的心脏起搏器工作两年了,没有办法再工作,心脏随即也就不再跳了。八十多岁的人,靠换几个心脏起搏器多活了几年。这位受人尊敬的老人年轻时参加了三大战役,在社会主义建设中又贡献了自己所有的青春,有着不平凡的一生。
     陆爷爷上午还在食堂遇到他,问他:“小鬼,食堂里吃什么菜?”
     他说:“豆芽。”
     又问:“是黄豆芽还是绿豆芽啊?”
     他说:“不知道。豆芽就豆芽,管它什么黄豆芽还是绿豆芽。”
     说完后,又觉得这样大为不敬。他抬头看了看陆爷爷的脸,和蔼的笑容,通红通红的脸。那天下午陆爷爷去世,他突然想起,那红润的脸就是人临死前所谓的回光返照吧。几个小时的时间,一个生人却变成了一个死人,而过程,也许只花了一个瞬间。
     他望着天空,望着蓝天白云,还有锐利的阳光,有一种莫名的失落。夜里睁开眼睛,听着窗外细细的虫鸣和雨声,想着自己的桀骜不驯和叛逆。大人们不会明白,一个孩子是如何在疲倦中长大的。每每看到从树林里飞出来的小鸟,他总会想到一个快乐的明天,但所有的快乐都不在所谓的明天出现,取而代之的,是充斥着全部的孤寂。站在天台,仰望天空的时候,那双眼睛明眸的目光,写满少年的忧郁。天空依旧是湛蓝的,他看不到它的结束。
     那是1998年的夏天。那年,他12岁。江西大余,下垄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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